告别孤岛 罕见病也能“新生”

瑞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邹多武教授（左）和瑞金医院消化内科副主任周春华主任医师（右）合影

什么是罕见病

简单来说，就是那些流行率极低、患病人数极少的疾病，通常指患病率低于两千分之一的疾病，这类疾病也被称为“孤儿病”。全球范围内尚无统一的法定定义，每个国家会根据自身的人口基数和医疗资源划定不同的标准。

罕见病：被忽视的“大多数”

罕见病这么低的患病率，值得关注吗？

截至2026年初，全球受罕见病影响的人数已超4.2亿。虽然每一种罕见病的患者都很少，但把它们聚在一起，是一个庞大的人群。在中国，罕见病患者约有2000万，每年新增约20万人。

更令人揪心的是诊断的艰难。由于认知不足，罕见病患者平均需要4.26年才能确诊，至少要辗转3家医院，高达42%的患者在确诊前曾被误诊为其他疾病，但情况正在改变。中国罕见病诊疗协作网已经建立，300多家医院携手响应，包括瑞金医院在内的顶尖医疗机构都在为此努力。

正如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邹多武教授所说：“中国对急需的罕见病新药开启了优先审批的绿色通道，这两年罕见病用药的审批速度之快，是以往不可想象的。在支付方面，基本医保、大病保险、医疗救助等多种方式共同发力。”

这一切都在传递一个信息：罕见病患者，从未被遗忘。

罕见病并不罕见：以IgG4-RD为例

以IgG4相关性疾病(IgG4-RD) 为例，这是一种免疫介导的纤维炎症性疾病，属于良性病的范畴。《lgG4相关性疾病诊疗规范》指出，目前我国尚无IgG4-RD流行病学数据，日本报道其发病率大约在每10万人中有0.28到1.08例，估计患病率为 0.062‰。

“虽然按这个比例算确实属于罕见病，”邹多武教授说，“但随着对疾病认识的深入，我们发现它其实并不那么‘罕见’——在瑞金医院这样的大型医疗中心，每个月都能收治到几例这样的患者。”

它去哪里，症状就跟到哪里。 IgG4-RD会引发炎症和纤维化，导致受累器官肿胀，而且可以同时或先后累及身体的多个部位，临床表现千变万化，极易被误诊。

邹多武教授科普道，它最常见的“攻击目标”是胰腺和胆道。约30%至40%的患者会出现胰腺受累，这种情况被称为1型自身免疫性胰腺炎(AIP)。当它累及胰腺时，胰腺肿胀发炎，有些患者会表现为急性胰腺炎——肚子痛、淀粉酶升高；但更常见的是，它堵住了胆管，引起黄疸——皮肤变黄、尿色加深、全身乏力。由于胰腺上长了“肿块”，在影像学上看起来就像胰腺癌，很多患者曾被误诊为胰腺癌；还有一些患者会累及胆道，表现为IgG4相关性胆管炎(IgG4-RC)，同样容易被误诊为胆管癌；累及胃肠道时，可能出现消化不良、腹痛等症状；累及泪腺、颌下腺时，表现为局部肿块，有人因此被当作眼眶肿瘤或颌下腺肿瘤而接受手术切除。

“IgG4呈现阳性，并不一定是 IgG4-RD，也有可能是肿瘤或其他疾病，其判定关键在于拿到病理组织。 在瑞金医院，我们可以通过超声内镜穿刺活检，既能明确是否有IgG4阳性浆细胞浸润，又能排除恶性疾病。”邹多武教授说。

治疗困局与新曙光：从两难境地到精准时代

IgG4-RD的治疗曾长期陷入一个两难境地。一方面，患者对糖皮质激素极为敏感，用药后症状往往“立竿见影”；但另一方面，激素这把双刃剑的另一面同样锋利——《IgG4相关性疾病诊治中国专家共识》指出，无论是停药后还是小剂量激素维持阶段，国外不同研究报道，IgG4-RD患者在随访过程中的复发率高达24%~63%，陷入“用药好转、停药复发”的循环。

邹多武教授指出，这个病本身就好发于中老年男性，这个群体往往是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的高发人群。长期大剂量使用激素，无异于雪上加霜：满月脸、水牛背、免疫力低下、病理性骨折……这些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是横亘在康复路上的真实痛苦。

为了撤减激素、控制复发，医学界尝试过硫唑嘌呤、吗替麦考酚酯等多种免疫抑制剂，但疗效参差不齐，部分药物同样伴随着不容忽视的副作用。临床亟需一种既能精准控制病情，又能让患者摆脱激素困扰的新武器。

2025年，全球首个且唯一获批用于治疗IgG4-RD的靶向药物——伊奈利珠单抗，先后在美国和中国获批上市。作为一种B细胞耗竭剂，它通过精准清除异常活化的B细胞，包括浆母细胞和部分浆细胞，从源头阻断炎症和纤维化的进程。

更令人欣喜的是其便捷性：一年仅需静脉注射两次(首剂两周后加强一次，此后每半年一次)，便能实现对疾病的长期稳定控制。

瑞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邹多武教授开出伊奈利珠单抗消化内科首例处方

新药上市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消化内科迅速将其应用于临床，成为国内消化内科首个开展IgG4-RD靶向治疗的中心。

第一位受益者，是一位72岁的老先生。他因不明原因消瘦前来就诊，检查发现血清IgG4水平显著升高，胰腺呈现弥漫性肿胀，胆管亦受累及。病理最终确诊为“1型自身免疫性胰腺炎合并IgG4相关性胆管炎”。

初始治疗采用了泼尼松联合吗替麦考酚酯的方案，病情虽得到控制，但患者血糖急剧升高，难以调控——这正是激素典型的代谢副作用，让本就年迈的身体雪上加霜。

在与患者及家属充分沟通后，医疗团队决定启用伊奈利珠单抗。奇迹，在细微处发生。仅在第一剂输注后，临床效果便迅速显现：血清IgG4水平回落至正常范围，影像学复查显示胰腺形态完全恢复。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停用了所有激素，曾经难以控制的血糖也回归平稳。

这让整个医疗团队备受鼓舞。“目前，该患者已完成两个疗程的治疗，病情持续稳定，”邹多武教授说，“尽管我们仍需保持审慎，继续观察其远期疗效及潜在感染风险，但这一病例无疑为临床注入了巨大信心。此外，该药物在治疗视神经脊髓炎（NMOSD）等其他罕见病中，已积累了长达5.5年的安全性数据，也让医患双方都更加安心。”

邹多武教授想对所有的罕见病患者说：“坚持就能看到希望。科技的进步日新月异。就像IgG4-RD，2010年才被正式统一命名，到2025年就有了精准靶向药物，不过短短十几年。很多过去没有药的疾病，现在有了；过去要等好几年才能用上的药，现在基本同步了；过去高昂的药价，现在通过医保谈判，越来越多人能用得起了。”

邹多武教授强调：“作为医生，我们深知，每一个罕见病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坚持与付出。你们面对的不只是疾病本身，还有确诊的艰难、治疗的痛苦、对未来的恐惧。但请相信：你们从未被放弃。”